那个男孩叫阿寻。不是他本来的名字，是后来人们这么叫他的。他本来的名字，已经没有人记得了。

    阿寻从小就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。比如，他知道每一盏灯为什么亮。比如，他知道每一块石头为什么暖。比如，他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，要到哪里去。他说不出来，他就是知道。

    他住在离那片空地很远的一个小镇上。镇子不大，几百户人家，一条河从中间穿过。河边长着柳树，春天的时候，柳絮飘得满天都是。阿寻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，就是躺在河边的草地上，看那些柳絮飞。飞着飞着，就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他问奶奶，柳絮飞到哪里去了？奶奶说，飞到有光的地方去了。

    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后来奶奶死了。阿寻一个人住在老屋里。他不怕，他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奶奶。不是做梦，是看见。奶奶就坐在门口，晒着月亮，不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有时候阿寻喊她，她不应。有时候阿寻不喊她，她会忽然笑一下。笑得很轻，很淡，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阿寻知道，奶奶变成光了。不是死了，是变成了光。就住在那盏最小的灯里。他没有见过那盏灯，但他知道它在。一直亮着，等着他。

    阿寻十八岁那年，离开了那个镇子。他要去看看那些光。他走了很远很远。走过山，走过河，走过沙漠，走过草原。见过很多人，帮过很多人。有时候他会停下来，在一户人家里住几天，帮他们修修屋顶，种种地。有时候他会在一座城里待几个月，学一些手艺，做一些活。但他从来不长久地留下。他知道，他要去的地方，还在前面。

    有一年冬天，他走到一个村子。村子在山里，很小，只有几十户人家。他到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雪下得很大，他敲了几户人家的门，都没有人应。最后，他走到村子最边上的一间小屋前，敲了敲门。门开了，是个老太太。

    老太太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说，进来吧。

    阿寻进去了。屋里很暖和，炉火烧得很旺。老太太给他端了一碗热汤，几个红薯。他吃着，老太太就在旁边坐着，看着他吃。吃完了，老太太说，你从很远的地方来？阿寻点点头。老太太说，你去找什么？阿寻想了想，说，去找光。老太太笑了，那笑容，很淡，很轻。

    她说，我这里也有光。

    她指了指炉火。阿寻看着炉火，火很旺，照得满屋都是红的。但他知道，老太太说的不是这个光。他又看了看窗外。雪停了，月亮出来了，月光照在雪地上，白得发亮。但也不是这个光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，你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阿寻闭上眼睛。他看见了。不是眼睛看见的，是心里看见的。一盏很小的灯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，很旧很旧了。它亮着，很暖。旁边还有一块石头，圆圆的，光光的，也在亮着。再旁边，还有好多好多灯，好多好多石头。都在亮着，都在暖着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。老太太看着他，笑了。你看见了？阿寻点点头。老太太说，那就是你要找的光。

    阿寻在那个村子里住了几天。帮老太太劈了柴，修了屋顶，补了墙。走的时候，老太太送他到村口。她给他包了几个红薯，塞在他怀里。阿寻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回过头。他问，您叫什么名字？老太太想了想，说，忘了。阿寻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，说，那我也忘了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很多年以后，阿寻老了。头发白了，背佝偻了，走路慢了。但他还在走。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年，只知道一直在走。有一天，他走到一片空地上。空地上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站在那里，看了很久。他觉得，这里应该有什么东西。应该有棵树，应该有座塔，应该有盏灯。但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，摸了摸地上的土。土是暖的。他坐在地上，靠着空气，望着远方。太阳慢慢移动。他没有动。一直坐着。

    天快黑了。他站起来。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。一块石头。很小的石头，圆圆的，光光的。那是他从小就带着的石头，奶奶留给他的。他把那块石头放在地上。然后，他转过身，朝那条路走去。

    走出几步，他忽然停下，回过头。他看着那块石头，看了很久。那块石头，亮了。很微弱，像萤火虫。但它亮了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那笑容，很淡，很轻。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走进那片越来越暗的夜色里。

    后来，有人来到这片空地。看见那块石头，亮着。旁边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盏灯。很小的灯，花瓣形的，青铜的，很旧很旧了。灯也亮着。它们并排放着，靠着，像两个人坐在一起。来的人，都会停下来，看一看。有人会放一块石头，有人会放一盏灯。

    那些石头，那些灯，越来越多。那片空地，又变成了花园。花开了，红的，黄的，蓝的，紫的。一直开着。那些灯，一直亮着。等着下一个后来者。等着下一个走这条路的人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很暖。那些花，轻轻摇着。那些灯，微微晃着。像是在招手，又像是在说——

    后来者，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